文明“又日新”：殷墟申遗成功二十周年记
“殷墟我向往已久，这次来是想更深地学习理解中华文明，古为今用，为更好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提供借鉴。”
在安阳殷墟博物馆的展厅里，循环播放着习近平总书记2022年10月28日考察安阳殷墟遗址时的新闻影像。总书记的这段话，让前来参观的游客深受启迪。
殷墟是我国考古发掘次数最多、持续时间最长、揭露面积最大的古代都城遗址，位列“中国20世纪百项考古大发现”之首。
三千年前，这里是“大邑商”，天下之中的王都；近百年前，科学考古的号令从广州柏园发出，唤醒这片黄土下的伟大王朝；二十年前的2006年7月13日，殷墟被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全人类的文明坐标。
飨岁月以文明。从甲骨文的破译再到妇好墓的发现，从考古精细化到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建设，这片洹水之畔的土地，让从未中断的中华文明又焕发出新的光彩。
殷墟博物馆 羊城晚报记者钟振彬 摄
考古之变：从广州出发叩问“何以中国”
“如果要追溯殷墟科学考古的起点，目光需先向南投向千里外的广州。”又逢岭南雨季，南方科技大学讲席教授、殷墟考古队原队长唐际根看向窗外，绿树摇曳。百年前的东山柏园，应历经过同样的雨疏风骤。
1928年10月，民国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在广州东山柏园成立。还在该所筹备阶段，负责人傅斯年即致函身在河南的中山大学副教授董作宾，委托他开展安阳殷墟的初步发掘工作。
同年10月，董作宾在安阳进行试发掘，不仅发现少量甲骨及其他器物，还摸清了若干文物埋藏地点等重要信息。仅两个月后，史语所又增派被后世称作“中国考古学之父”的李济前往殷墟，全面主持系统性科学发掘。以广州柏园史语所始创地为“发令处”，中国现代考古学从殷墟发轫。
1928年，殷墟第一次发掘，董作宾（右）及李春昱（左）在测量绘图 资料图片
回望殷墟近百年的考古历程，唐际根指出，从最早的董作宾发掘甲骨，到李济的水平分层法，再到梁思永的自然层（文化层）发掘法，殷墟考古方法不断走向科学化。如今，精细化、保护性发掘已成为共识。
“摁住发掘的冲动，要意识到每一铲都是在消耗不可再生的文物资源。文物不只包含可移动的出土器物，遗址本身、文物位置和彼此间的空间关系，这些都是需要重视的文物。”唐际根说。
亚长牛尊（藏于殷墟博物馆） 资料图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站长、殷墟博物馆执行副馆长何毓灵说，2026年是殷墟考古迈向百年的关键之年。“我们秉持‘以最小发掘面积获取最大考古信息’的理念开展殷墟精细化考古工作，近年来取得了系列突破。王陵区环壕及其祭祀坑、宫殿宗庙区大型池苑，特别是洹河北岸道路网络的发现，为研究商代都城的宏阔布局提供了关键实证。”
相较考古理念的变化，考古技术的迭代更具象可感。
土生土长的小屯村人何凯，15年前成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安阳工作站的一名考古技师。计算机专业出身的他，迎头赶上殷墟考古向数字化、智能化转型，成了这段技术变革的亲历者。
“传统的田野绘图主要依靠现场测量和手绘，费时费力，绘图精度也难以保证。现在有了三维建模技术，我们只需要现场对遗迹进行图像信息采集，无论是效率还是精确度都得到大幅提升。”何凯说，近二十年科技手段的发展速度远超预期，尤其是AI技术逐步融入考古工作之后，殷墟的研究与活化，迎来了全新可能性。
早年的殷墟考古拍摄 受访者供图
技术在迭代，但人和殷墟之间的情愫，三代人“三生三世”绵延不绝。
何凯说，他小时候的玩具就是洛阳铲、罗盘、水平仪，“冥冥中注定和殷墟有解不开的缘分。”他的祖父何振荣，是参加辉县考古、妇好墓和殷墟发掘的主要技工之一，父亲也在考古一线坚守了三十多年，常年负责墓葬、车马坑、甲骨窖穴的清理。
父辈们时常感慨，当年要拍一张完整的探方照片，得爬上七八米高的人字梯，画面总带着不同程度的倾斜。而现在，只需要一台无人机升空，整片探方的全貌就能被完整清晰地记录下来。
“高科技在考古领域应用的深度、广度，是以前远远达不到的。当科技抵达前人未至之境，考古所见，便是前人未见之中国。”何毓灵说。
殷墟之变：正本清源再现“大邑商”
2006年7月13日下午4时，在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三十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殷墟被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唐际根参与并见证了殷墟申遗全过程，“只用了6分钟，我们是全票通过！”消息传回安阳，各界群众不顾酷暑炎热，涌上街头载歌载舞，庆祝这一难忘时刻……
在唐际根的认知里，殷墟是中国历史上发掘持续时间最长、探索其保护与利用时间最长的遗址。近百年来，这里出土了海量的陶器、青铜器、玉器、骨器，以及埋在地下的大量灰坑、房基、水渠遗址等。他坦言，在不可能完全复原“大邑商”的前提下，如何在海量文物资源中做好殷墟遗址的展示，是摆在所有人面前最棘手的课题之一。
亚长墓出土的铜型手器
对此，安阳市文物局党组书记、局长李晓阳深有同感。殷墟本身的学术价值完全契合世界遗产标准，国际学界对殷墟文明也高度认可，申遗难点不在于价值论证，而在于对遗址的保护展示。李晓阳说，国内此前鲜有大规模土遗址的申遗案例可参考，殷墟为同类遗址申遗“蹚出了一条路”。
申遗成功二十年后，站在今天回望，殷墟遗址乃至整个商文明的呈现展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2024年2月26日，洹河之畔，以大国重器“鼎”为设计意象的殷墟博物馆拔地而起。殷墟博物馆党总支书记、常务副馆长赵清荣介绍，和老馆按文物器类划分展厅的“珍宝展”模式不同，新馆重构了展陈叙事逻辑——这是国内首次以断代史的形式完整讲述商王朝历史，清晰勾勒出整个商朝的历史发展脉络，把城市文明、礼乐文明、青铜文明、文字文明等核心文明要素讲深讲透。
“伟大的商文明”展览 羊城晚报记者钟振彬 摄
新馆采用成组、成套、成墓葬的方式来组合展陈，兼具内容系统性与视觉冲击力。三楼展出的“长从何来——殷墟花园庄东地亚长墓专题展”“子何人哉”等个案式展览，用文物还原出将军亚长、“殷墟小王子”等历史人物的鲜活生活面貌。观众路过文创店，可以看到“亚长兵器库”毛绒玩具、“小王子请假条”冰箱贴等创意周边，逛饿了还能吃口“甲骨面”，满载幸福感而归。
展厅内，文物以成组、成套、成墓葬的方式陈列 羊城晚报记者钟振彬 摄
新馆里的各类“黑科技”同样亮眼。全馆设置了40多个科技展项：拥有“又见大邑商”沉浸式数字展厅；和腾讯合作的“探元计划”让甲骨文可以被清晰放大、轻松读懂；打造“甲骨文奇遇记”VR项目，把“子”的狩猎等生活场景完整复原；而在“伟大的商文明”序厅，用数字化将国内不同商代遗址的20多件珍贵文物“放”在一起，让观众看懂商文明的广阔分布与联动脉络。
今年不仅是殷墟申遗成功二十周年，也是著名的妇好墓考古发掘五十周年，殷墟博物馆正紧锣密鼓筹备妇好的专题特展。唐际根向记者透露，他精心打磨七年的妇好墓考古AI短剧也将在今年8月正式推出。
他认为，考古的完整链条包含发现、发掘、整理、研究、保护和应用六个环节，“过去二十多年，我专注于前五个环节的工作。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想像诸葛亮借东风一样，借广东的‘南风’——高新技术、学科配备以及人口资源，打通最后一个环节。”
唐际根还有一个“终极梦想”，以遗址公园的形式，将殷墟的价值“嵌入”遗址整体布局中。“让今天的人们能够走进遗址的道路、水渠、宫殿、作坊、居民点等，感受商朝贵族住着四合院，但与平民一样过着吃小米而非白面的生活。”
观念之变：殷墟是大家的、是国家的
在殷墟博物馆新馆三层平台向洹河对岸望去，能看见不远处的小屯村轮廓。
还在殷墟考古队时，唐际根总爱在子夜时分去小屯附近散步。此时游人散尽、灯熄影灭，周遭的黄土遗迹褪去白日喧闹。
“恍惚间，商王朝从地下‘苏醒’。武丁和妇好并肩而行，贞人在占卜，士兵在操练，祭祀如期举行……宫殿区外，两纵三横的道路上马车奔驰。密集的邑聚间，行人你来我往。不远处，西北流向东南的人工水渠南岸，铸铜作坊火花飞溅……”
殷墟甲骨文出土史馆 羊城晚报记者钟振彬 摄
小屯村偏东有一幢二层民房，外观与豫北众多民房无异。门上挂着古文字学家王宇信手书的“殷墟甲骨文出土史馆”牌匾，却无声昭示屋内别有洞天。
“当年，鼎鼎有名的考古学者董作宾就住在我家。这里曾是考古队的‘工作站’，迄今为止殷墟出土甲骨数量最多的YH127坑，也是在我家菜地里发现的。”现年69岁的小屯村村民张四平将记者领进屋，迎面墙上就挂着1928年殷墟第一次发掘前会议后的合影——他的祖父张学献头戴瓜皮帽，与董作宾、郭宝钧等中国第一代考古学人站在一起。
1928年10月12日殷墟发掘前合影（左三为张学献） 受访者供图
张四平回忆，张学献当年是小屯村、花园庄村等周边7个村的村长，曾协助考古队招募工人、保障后勤。“祖父会带我父亲到发掘地附近，让父亲看看有没有生面孔。”父亲也常将一句话挂在嘴边，“殷墟不是你家的、我家的，而是大家的、是国家的。”
事实上，民众对于殷墟的保护意识，经历了明显的转变过程。
在1928年安阳殷墟正式发掘之前，李济在《安阳》一书中提到，“在安阳收集的资料使董作宾相信，小屯及其附近村庄的人至少有九次挖掘‘字骨头’（当地方言），这种活动开始于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
新中国成立以来，随着妇好墓、亚长墓、甲骨坑、洹北商城等殷墟遗址考古发掘核心成果的面世，一代代安阳人见证着商王朝的神秘面纱被层层揭开，也不断加深对这偌大一片遗址的呵护、爱惜。
殷墟博物馆展厅内 羊城晚报记者钟振彬 摄
到了2021年10月1日，《河南省安阳殷墟保护条例（修订）》正式施行，从明确保护区域内禁止行为、加强日常管护、建立应急处置机制等方面，为殷墟的长期保护提供了立法层面的强力支撑。
如今，安阳人已不满足于朴素的保护，而是开始主动传承殷商文化价值。
记者乘坐出租车时，发现本地口音的司机很自然地就会给乘客讲司母戊鼎、妇好、亚长的故事，仿佛在唠家常。李晓阳告诉记者，安阳市政府专门为全市司机群体，组织了殷墟博物馆免费参观、聆听专业讲解等活动。由张家院子改造而成的“殷墟甲骨文出土史馆”里，张四平的儿子、“90后”张栋梁开展公益研学，向四方来客讲述小屯村与殷墟的故事。
了解到当年的董作宾先生是受史语所委派，来自遥远的广州东山柏园，张栋梁激动不已：“明年我要去广州，看看殷墟考古发掘的起点，也将安阳的故事带去广州。”
城市之变：为一处遗产奔赴一座城
七月的中原大地骄阳似火，安阳殷墟博物馆里游人如织。
2026年7月9日，殷墟博物馆迎来第500万名游客。博物馆一楼大厅的背景板上跳出“五百万”的甲骨文字样，来自北京的幸运游客周皓拿着纪念品合影。新馆开门迎客仅两年多，500万名游客、超亿元营收……这些实实在在的数字，直观印证了殷墟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分量和魅力。
殷墟博物馆迎来第500万名游客 受访者供图
“新馆的落成，带来的远不止一座文化建筑。”赵清荣说，馆舍周边环境经过精心整治，曾经是成片茂密的树林，如今变成了开阔敞亮的公共空间，天晴时视野舒展，更是心旷神怡，周边居民仿佛住在公园里。
随着殷墟申遗成功，越来越多游客“为一处世界文化遗产，奔赴一座城”。安阳东站旅客候车区的青铜器仿制品、街巷路牌的甲骨文字体、路面井盖的兽面纹图案……商文明的“伟大”，顺着城市脉络融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有游客在留言板写下“鲁迅笔下最美的是三味书屋，朱自清笔下最美的是父亲的背影，而我最美的在殷墟博物馆的此时此刻”。还有游客为了殷墟博物馆“二刷”安阳，“新博物馆更宽敞了，文物数量很多，展厅更有设计感了。”
目前，殷墟博物馆与殷墟宫殿宗庙区、王陵区、殷墟考古文旅小镇共同构成了“一馆两区一镇”体系。
考古文旅小镇依托考古科学馆，打造集考古科研、文化创意、旅游服务等于一体的国际考古旅游先行区。正值暑假，考古文旅小镇上游客络绎不绝。旁边的居民楼下，大排档、水果摊、广场舞随处可见，有烟火气，但不拥挤。
游客参观殷墟博物馆 羊城晚报记者钟振彬 摄
唐际根用“全面提升”来概括殷墟申遗以来的安阳之变。“当年我刚到安阳的时候，老百姓不会讲出殷墟有妇好、亚长，也不会从当地文旅发展中得到实惠。但是今天安阳老百姓可以自豪地说，殷墟在三千年前可是都邑，是甲骨文的故乡！”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礼记》记载的这九字箴言，是商王朝建立者汤的盘铭。三千多年过去，这句话仍激励着今人。
怀着“人就是文化”的理念，唐际根近年致力于让殷墟“活”起来。他开通“唐际根聊考古”视频账号，制作以妇好为“大女主”的AI考古短剧、音乐剧，把专业的考古知识和文物背后的深层文化内涵传递给大众。
追寻内心对商文明的执念，唐际根想起《国家宝藏》节目上张国立问他的问题：如果有一天妇好真的醒过来，他最想做什么？他向后仰身、双手握拳相碰，“我想和她推杯换盏、彻夜长谈。”
他相信，当前技术条件下有关殷墟的最佳活化利用，终能通过数字技术使妇好“复活”，让这位智勇双全的古代女性会说话、能聊天，熟悉“大邑商”，记得自己的“朋友圈”，还能回忆当年秉钺出征的点点滴滴。
“我们一定要重视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保护好中华民族精神生生不息的根脉。”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从未中断，塑造了我们伟大的民族，这个民族还会伟大下去的。”
…… ……
在安阳殷墟，习近平总书记的话语振奋人心，释放出时代强音。
一片甲骨惊天下，千年文明贯古今。古老的殷墟正从历史中汲取力量，向世界讲述“今天的故事”。
【记者手记】
殷墟千里 处处岭南
为报道殷墟申遗成功二十年，记者一行赶赴千里之外的河南安阳。未曾想，这片被中国当代考古人视为圣地的殷墟遗址，远离岭南，却处处皆有岭南。
1928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于广州东山柏园成立，成立时的首个重大学术规划，便是启动殷墟发掘：授命时任中山大学副教授的河南人董作宾，在安阳落下中国现代科学考古的第一铲。殷墟现代考古的百年历史，竟是从广州“发令”。
广州东山柏园
初见今日的殷墟博物馆新馆，记者便被这座建筑的气质所震撼。它没有张扬的造型，没有繁复的装饰，而是以克制厚重的形制、贴合商文明的细节，稳稳落在洹河之畔。这是安阳首个采用国际公开招标遴选方案的文化项目，最终胜出的是来自广州的华南理工大学何镜堂院士团队。
连日里，记者走访殷墟博物馆、宫殿宗庙区、王陵区、小屯村等地。随着采访的不断深入，受访者不约而同地传递出同一个信息——整个殷墟近百年考古发掘，广东学人的身影从未缺席。
广东新会人梁思永、恩平人胡谦盈、佛冈人刘一曼、广州人郑若葵……百载岁月里，一代代岭南学者北上安阳，将毕生心血洒在这片黄土上。还有远在岭南的容庚与饶宗颐，两位岭南学人以渊博学养，研究青铜器、甲骨文多年，成果卓著。从田野到书斋，从河南到岭南，商文明的拼图正是在代代学人的接力中，趋于完整。
我们的采访中，考古技师何凯还提起了刘一曼先生，语气里满是敬意。86岁高龄的刘先生如今身在北京，笔耕不辍，不时通过邮寄手稿、图纸等材料，委托考古站的年轻考古人帮忙整理修改。“她还常回到安阳工作站，和我们一起拍摄甲骨、整理资料，这种踏实钻研的精神一直激励着我。”
李晓阳局长告诉记者，目前正在计划筹建中国考古史博物馆，其中的故事便从广东与殷墟的历史联结讲起。从傅斯年、李济在广州点燃的那簇现代学术火种，到梁思永、胡谦盈等人在殷墟的多年坚守，从容庚、饶宗颐在岭南书斋的皓首穷经，到何镜堂团队为殷墟筑起的这座“鼎”，山高水远，文脉相连。
相信在未来，殷墟与岭南，会继续彼此照见。
原文刊载于2026年7月13日《羊城晚报》A5花地版
鸣谢：广东省政协文化和文史资料委员会 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安阳殷墟博物馆（殷墟研究院）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 南方科技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院
文 | 记者 朱绍杰 梁善茵 何文涛
图 | 记者 钟振彬
视频 | 记者 钟振彬 林心怡 何文涛 麦宇恒
统筹 | 邓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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